理查德·艾尔默的睡眠质量，在最近一周内，断崖式下跌。他不需要看智能手环上的数据，他只需要看看镜子里自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，和眼角新增的细纹，就能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形的压力，正在二十四小时不间地侵蚀着他的神经。那个叫伊莲娜的女人，像一根扎进他大脑皮层的、看不见的刺。拔不出来，碰一下，就牵动着每一根掌管警觉和恐惧的神经。

　　他办公室的桌上，摊着三份报告。第一份，是关于伊莲娜·佩特洛娃的背景调查，由CIA内部最顶尖的、专门负责背景溯源的部门出具。结论是：干净。干净得像一块刚刚出厂的、经过伽马射线消毒的医用纱布。每一份文件，每一个时间点，每一个银行账户的流水，都完美地闭合成了一个无懈可击的逻辑环。一个东欧孤女，继承巨额遗产，移民美国，追求新生。这是一个可以被拍成温情电影的标准剧本。

　　第二份，是他委托私家侦探山姆做的侧写报告。伊莲娜的生活极有规律，除了马术，她还喜欢去本地的图书馆，喜欢在一家固定的咖啡馆喝拿铁，甚至会定期去社区的动物收容所做义工。社交圈子很小，除了马术俱乐部的几个人，几乎不与外人深交。她就像一个试图用最安全、最平淡的方式，来治愈“九七七”过往创伤的隐形富豪。

　　第三份，是他女儿莎拉的心理咨询师，在与莎拉谈心后，写下的一段观察记录。“莎拉对伊莲娜女士表现出极强的亲近感和依赖感。她形容伊莲娜‘像一位神秘而又温柔的骑士’，‘她懂得马，更懂得人心’。伊莲娜女士在与莎拉的交往中，表现出了极大的耐心和善意，成功地引导莎拉克服了在马术障碍赛中的恐惧心理。从心理学角度看，伊莲娜女士的存在，对莎拉的成长，起到了积极的正面影响。”

　　三份报告，从官方、私人、心理三个层面，共同指向了一个结论：伊莲娜·佩特洛娃，是个好人。一个值得信赖的、对艾尔默家庭有益无害的好人。

　　可理查德·艾尔默的直觉，他那在无数次谎言与背叛中淬炼出的、野兽般的直觉，却在声嘶力竭地尖叫：危险！致命的危险！

　　这三份完美的报告，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完美。它们像三面光滑的镜子，从不同角度映照出伊莲娜的形象，但镜子里的影像，却没有一丝一毫的“人气”。她太完美了，完美得像一个被精心设定好程序的AI。

　　他拿起那张自己偷拍的照片，照片上的女人正低头抚摸着马的鬃毛，侧脸的线条优雅而又冷峻。他反复地看，试图从那张脸上，找出“夜莺”的影子。轮廓有几分相似，但气质截然不同。“夜莺”是刀，锋利，内敛，带着任务的冰冷。而这个伊莲娜，是雾，是阳光下的海市蜃楼，美丽，飘渺，让你看不真切，却又不由自主地被吸引。

　　不行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被动的调查，只能得到对方想让你看到的东西。他必须主动出击，用一根更尖锐、更直接的探针，去刺探那片迷雾的内核.

　　他拿起电话，拨通了自己助手的号码。“帮我查一下，弗吉尼亚州议员马丁·詹金斯下周末举办的那个慈善晚宴，还有没有邀请名额。以我的名义，给伊莲娜·佩特洛娃小姐，送一张请柬。理由？就说感谢她对我女儿的关照，希望她能多认识一些本地的朋友。”

　　放下电话，理查德的眼神变得阴冷。马丁·詹金斯，是他当年一手扶植起来的政治盟友，也是一个……知道他一些秘密的人。那个晚宴，将是他的主场。在那里，他可以调动更多的人，更多的资源，从不同的角度，对那个女人进行一次全方位的、高强度的社交压力测试。

　　他要看看，当聚光灯打在她身上，当无数双审视的眼睛盯着她，当那些看似无意的、却暗藏机锋的问题抛向她时，她那张完美的假面，会不会裂开哪怕一丝缝隙。

　　……

　　盛兴研究院，“地府”实验室。

　　欧阳浩感觉自己快要人格分裂了。一半的他，沉浸在破解林兴国那魔鬼般陷阱的、混杂着恐惧与兴奋的快感中。另一半的他，则要应付一个比他还亢奋的“新晋狂魔”——刘振华。

　　自从彻底理解了“工程师的葬礼”那个陷阱的恐怖逻辑后，刘振华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。他不再抵触“捉鬼人”这个项目，反而投入了百分之二百的热情。他那张严肃的老脸上，时常会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痴迷、敬畏和“原来技术还能这么玩”的诡异笑容，看得实验室里那些年轻工程师心里直发毛。

　　“头儿，我们已经把林总设计的那三个‘彩蛋’，不，是三个‘主神级诅咒’，所有的触发条件、连锁反应、最终效果，都模拟了不下五十遍。手册都写了三百多页，可以拿去当博士论文了。接下来我们干什么？总不能天天在这儿复习魔鬼的说明书吧？”一个组员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，有气无力地问。

　　欧阳浩揉了揉太阳穴，这也是他正在头疼的问题。林兴国把他们关在这里，美其名曰“捉鬼”，可现在鬼都抓完了，总不能让他们在这里研究怎么把鬼烹饪出十八种口味吧。

　　“干什么？当然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！”没等欧阳浩开口，刘振华端着他那个泡着浓茶和枸杞的保温杯，精神矍铄地走了过来，一巴掌拍在白板上，“林总，是出题人。我们，不能只当一个解题的！我们要当一个……出附加题的人！”

　　“附加题？”欧阳浩愣了一下。